【特稿】三江教堂被强拆后的首个主日:废墟与信徒们无处解答的疑问 ... ...



5月4日是5月份第一个主日礼拜,各地许多教会也会在这一天里面举行每月的圣餐礼拜。但是三江教会的圣餐用具,被全部压在了教堂废墟之下。

前一天的周六下午,三江被拆教堂所在的浦东村里,68岁的K老人和好友在家里悄悄商量着:总不能停止聚会吧,明天去老教堂聚会吧。

她们得尽量压低声音说。家门外的大马路(旧G104)直通三江教堂,马路仍被封锁;三四百米之外,仍有警察在看守。

这个计划几个小时之后就取消了,老人不愿多说原因。

跟几百个圣餐杯同样埋在教堂废墟之下的,还有教堂内的投影、音响等电器设备。68岁的K老人不知道如何估价那些设备。她知道的是,三江教堂的有形资产在4月28日这一天之内全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。

老人在教堂餐厅做饭,三江教堂聚众人多时,她不清楚每天要为多少人准备饭食,只记得最多一次,她一天煮了三百斤大米。她知道“撤离”时教堂厨房中剩下的那些米、面、菜肉、饮用水及点心等吃食,价值有四万多;她觉得怪可惜的是那台价值千元、全新的蒸饭柜,因为才用了一天;教堂中最多时有几百人留宿,这些人的被子和其他生活用品,也全都留在废墟之下了。

而这些估价,跟整个教堂花费的三千万相比,数目相差还很远。

说这些,关键是教堂在28号晚上被全部拆除,这超出教会方面绝大多数人的意料之外。K老人只是记得,“那些人”给坚持聚在教堂中的老人们讲:“出去出去,都出去吧,只是拆十字架而已。”

过程中,信徒受伤的不在少数,心里的受伤,身体的受伤。

“不是说只拆附属楼(四层)、整改十字架吗?为什么整个教堂都拆除了?”这是所有对三江教堂有关心的人目前为止的最大疑问。

永嘉县政府4月29日新闻发布会中称,依法拆除三江违法宗教建筑——这个易地迁建的教堂早由民宗部门核准“建筑面积应控制在1881平方米”,实际“违法占地面积5.378亩,违法建成教堂主楼及附属建筑面积7928平方米,违法建成地下室及停车场3076平方米。”

二、

K老人和三江教会其他的老人们一样,在教会聚会几十年,到现在为止,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住在教会办的养老院里。

“人老了,话也多,住在一起,有个照应,互相说说话,谁要是睡不着觉了,你劝劝我,我劝劝你,住在一起多好啊。”三江地区六个自然村,没有老人院。

67岁的L老人亦是三江教会的老信徒,在她看来,教堂身后的附属楼就是作为老人院而建设的。4月初时,眼看着即将竣工的教堂,以及后面在建的附属楼,她期待着自己很快可以入住其中。

“你也看到了,我们这个地方老人多。六个村子里没有一个老人院,教会盖一个老人院,多好。”L老人说。

这些老人们不仅仅如此期待和打算,在过去的至少十二年中,她们也如此行了。

一位现年近百岁的老人,径直住进了还未完工的附属楼。远在美国的儿子每月给她千元生活费,被她如数奉献到教会了。“我没有女儿,老年就指望着住在教会的老人院了。”

老人打工赚钱,奉献给教会,赚得一千奉献一千,赚得两千奉献两千。“老人们怎么打工呢?”“身体健康的老人做护理老人的工作,赚些钱。”

还有老人,甚至捡回垃圾堆中的物品,也不舍得花钱去买新的——他/她们最想把钱攒起来,奉献。

“我们的钱不是好赚的,是一分分来的。”说这话时,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儿一头扎进K老人怀里。K老人偶尔帮助照看四个孙子、孙女与外孙。“我小孩都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。”她歉意中微笑着说。

三、

三江教堂和附属楼的完全倒塌,留给K老人一肚子问号:为什么说拆十字架,却全部拆掉了呢?如果教堂——包括附属楼——存在违建,为什么不早些阻止(施工)呢?说是“三改一拆”,为什么非得强拆而不能“改”呢?现在,信徒们要怎么聚会呢?

老人心想,只要保留十字架给众人聚会、保留附属楼给老人们做养老院,做些改动她是可以接受的——十字架可以按要求整改,附属楼也可以按要求拆掉两层,甚至四层。

“教堂造在半山上——比在平地上建教堂,在山上的教堂十字架肯定更高啊。”老人自言自语。她想起来去年年底,教会同工告诉信徒们自家教堂十字架太高、被要求整改的事实。

至于教堂存在的大面积违建,老人倒是在三江事发前几天才知道。“(教会的人)以前告诉我们,一边建,一边补办手续。先有奉献才会有钱开工嘛,我们也甘心奉献。”“他们给我们保证,既然老教堂的土地证、房产证等都上交了,政府一定会批给我们地建更大的教堂。”“我们老人让他们等一下(手续齐备再建),他们就有人给我们讲:你们老人就是老思想。”

三江教堂违规超建的事实,恰好卡在了浙江省“三改一拆”的节骨眼上。早在四月初三江教堂还未确定是否完全拆除时,其中一位同工抱怨道:“在我们这里,先建后批、批少多建,这太普遍了。”他还提到,“但是我们的工程太大了,拖的时间太长了。如果两三年就搞定,也许就没这回事了。”

“办完所有手续再建教堂,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。”对于建堂手续之困难,浙江省外一位牧师十分同情,“不是我们不愿办齐手续,而是办不齐……办建堂手续的过程中,有种种难过的坎……盖一个教堂下来,我们牧师都成专家了。”这位牧师亦在推动建堂事工。

四、

三江教堂新建堂——现在只能以废墟来称呼——其建设持续了十二年。浦东村头的馒头山上,满山的石头不好开垦。2002年时,教会雇人在此“开山”:将斜坡铲平,为建教堂打地基。地基的开垦,用了三年。

西南方向两公里之处,浦西村(三江乡六个村之一)中心地带,教堂旧堂还在,大门紧闭。这座建造于1985年的教堂在2004年已被鉴定为危房,在诊所和民宅的包围下,空间显得狭小而局促。

实际上,旧堂所在地因其地理位置的优势,而将成为永嘉县“美丽乡村”建设规划中“三江国际商务区”的一部分。

说到老教堂的地址,三江教堂一位同工看来,处在村子正中央,那可是现在和未来的“黄金地段”;只是对人数逐年增加的教会来说,地方的确有点小了。

永嘉三江半岛与温州市区隔江相望,其区位与上海的浦东新区陆家嘴颇为相似。据温州日报2012年《永嘉三江商务区融入大都市区》报道,“温州市委、市政府正在加快打造生态型国际性现代化大都市,瓯江北岸包括上塘地区纳入了温州大都市核心区,而三江片随即成为温州大都市的重要腹地。”(http://www.wenzhou.gov.cn/art/2012/5/25/art_3599_219860.html)

一方面是乡村建设规划所需、未来国际商务区建设之需要,一方面是需要“更宽大的聚会场所”。有需求的双方早先达成初步协议。教堂要搬,异地迁建。

既然要异地迁建,新建教堂肯定会扩大。原教堂仅有建筑面积约500平方米,容纳力约200人。至于新建教堂的容纳力问题,三江教堂一位同工4月初曾透露:“美丽乡村”建设规划项目之初,教会与当地政府部门商议,教会同工介绍说:当“他们(当地政府部门)提出规划与预测,称规划好后三江区大概居住20万(居民);若十分之一信耶稣的话,也会有2万基督徒;如果这2万人中的十分之一去做礼拜,大概则有2000人。”2003年,三江教会在要求迁建的报告中指出,逢大型节日时,信众人数近2000,而原教堂仅能容纳200人;且周日聚会时,常常由于人流量过大而影响周边居民。

“再说我们打造了‘美丽乡村’之后,应该有一个像样的教堂。”那位同工认定,当时在建的三江教堂在当地本来可以作为不错的建筑,地标性建筑。

三江教堂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获得认可。2013年9月,三江教堂被评为温州市样板工程。温州网政务公开一栏中一篇来自“永嘉县府办”的文章《永嘉县全力打造全省最美高速公路》一文最后一句称:“目前绕城高速北瓯北三江基督教堂已完成迁建整合,成为全市样板工程。(永嘉县府办)”

实际上,原教堂所在地土地证、房产证等全部上交之后,直到2008年,永嘉县规划部门针对三江教堂依然为未进入选址审批程序。

另一方面,三江教堂在2002年已经开始在浦东村馒头山上“开山”为建教堂打地基。

教堂为何存在违建?

对于三江教堂存在的违章之处,一位新浪微博用户透账号“溪之树”披露:在教堂设计和建造之处,为了配合整个三江新城的未来规模,以及今后此区域“只设一处堂点,便于管理”的要求,教堂在评估未来十年三江区发展情况后,不惜冒超过原本预算的危险,将原有规模小很多的图纸改为现今规模。

至于为何急于建造而不等待全套审批程序结束?这位信息披露者自问自答说,“2004年《房屋安全鉴定报告》鉴定建于1985年的老堂为‘危险性建筑’,有信徒表示,每逢宗教节日,他们都极担心安全问题,甚至派专门义工监督某些区域,防止人数过多,信徒呼吁亟需一个新教堂。结合以上文字的时间跨度,稍有理性的人都能明白等待程序结束还需要多少年。”

五、

到温州,你一定不会错过街边的那些以十字架为标记的建筑物;温州素来以基督徒人数之多而得称号“中国的耶路撒冷”,从1980年代宗教解禁开始兴起建堂风。但“整个温州地区没有这么漂亮的大教堂了,一、二月份的时候好多人来这里拍婚纱照。教堂本可以成为一个标志。”——提到三江教堂,K老人说。

除了对三江教堂同情与违建之处可以理解的声音之外,也有传道人认为(温州)教会最应该以此反思。

对于为何一定要建大教堂的说法,一位出身于温州的传道人认为,那是因为教会的“欲望”与“攀比”之心。“并不是三江这个地方有多少基督徒,并不是需要这么大的教堂。”同时他也质疑温州建教堂的的实在动机,并不是人数增加到非盖教堂不可的地步,“最主要的原因是教会没事可做了!如果一个教会不去传福音,不做社会关怀,不培养信徒,那当然没事可做了,而温州一些官方的教会恰恰正是如此。”“该教堂一方面让教会有事可做,另一方面还可以把教会这些剩余的‘力’消耗掉。”

这位传道人文笔犀利的指出,温州地区开始了自1980年代宗教解禁之后新一轮的“建教堂”风,而这刚刚距离1980年建教堂才过去三十几年。



教会同工方面,三江堂长老郭云华自4月22日起以涉嫌“非法占用农用地”被刑事拘留。对于教会中目前失联的其他同工,信徒们无法知道他们的去向,有猜测称更多人已被刑事拘留。

5月4号是三江教堂拆除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,也是五月份的第一个主日。K老人和L老人没去参加聚会。

她们和一些年轻的信徒,满肚子的疑问,找不到人解答。

教堂没了,近千名信徒聚会问题怎么办?

听说教会的同工大多都被拘留了,他们将面临什么?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们?



K老人和L老人一样,几乎将自己的余生全部奉献投入到教堂建设中,带着对教会的爱和关心,带着对住进教会老人院的期待。

她俩也不知道,跟她们有同样愿望的,还有多少老人。“老人们都有这个希望,我们(接纳老人)也不局限在基督徒中。”

她们仍然希望,有教会聚会的场所,有教会办的养老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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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2016-4-10 22:4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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